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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君:樱花,飘落在草样年华 

作者:行政部     时间:2008-7-9

(小  说)
¨ 何雅君
本文获2004年第五届中国少年作家杯全国征文大赛一等奖

    给你们
   “这世间并没有分离与衰老的命运,只有肯爱与不肯去爱的心。”
    这是席慕容的话。我想,她在教我们怎样珍惜生活。
    对于我,高中三年不是一段快乐的回忆,虽然一样有过阳光,有过笑声。可是,天不是为我而蓝,光彩照人的永远是别人的喜悦。面对数理化,(哦,还有生物),韩寒干脆地选择了放弃,而我连选择放弃的权利都没有,听凭鲜红的分数肆意打击残余的尊严。人与人之间的层次在一个问题上便分明起来,我所能做的只有嘲笑自己——至少在你们的视线里,我是笑着的。
    现在的我走在F大学的红砖围墙里,上课的同时要给班级同学签到,因为我是班长;课后匆匆赶往团学联办公室开会,在辩论队领队和创意与实践协会副秘书长之间切换角色。高考早就过去,而我继续忙碌。只是周围的目光从同情一下子变成了肯定,心里那片灰色的阴云似乎远去了。
    几天前我又被评为优秀团员,选票公布的那刻,窗外茂密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片片金光,忽然觉得,自己仍坐在高一(12)班的教室里。是不是所有被尘封的记忆,都逃脱不了在某个特定的瞬间重新打开?当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我无力拒绝回忆,因为心里始终明白,这一路,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
    晶和桃子常说,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其实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故事,只是有时,尤其是幸福和安定的时候,它们让你觉得平淡或者琐碎。我一直没有读懂貌似充实的大一生活,愁云惨淡的高中时代倒象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感谢高二时的班主任老师对我的包容,她的宽容使高二成为我高中时代最具戏剧性的时光,其中有一对“最极端同桌”在高二会考的“白色恐怖”前后和对方、和老师、和学校碰撞出的一系列灰色幽默,留给我一生珍贵的回忆。这个四月,是否还有哪所中学,校园里的樱花在如雨般飘落?我只能指给你看,曹杨园里曾经盛开的草样年华,至于踩在“樱花地毯”上的微妙心情,还是得由我保存。:)

第一章
                             
    窗外,密密层层的高楼和小区里圈养的树、草、花们迅速地后退,轻轨列车把我带向我的大学。今晚要参加第四届F大学系际辩论赛,所以我穿一套修长的西装,“康派司”衬衫雪白的V型领叠在并不犀利的淡黑色上,下颚骨的轮廓被衬得柔和许多。精致之处在于袖口边缀着的一串粉红小花,室友们看到了,肯定会说:“你怎么连穿西装也要带点粉红色!”我暗想。自从进了大学,一打开我的衣柜,满眼是深深浅浅的粉红色:吊带衫、短袖上衣、中袖上衣、长袖外套、套裙......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买衣服,总是挑中这样娇嫩的颜色。此前我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这种颜色,也许潜意识里不愿意太女性化,因为大家都把我的性格判定为中国传统女子般温和柔弱,更确切地说是怯懦。初中时的我保持着孩子般的纤弱,常穿一套鹅黄色短裙。高中三年是没有选择余地的,每个人都被宽到松垮的运动服包围着,从夏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夏天。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每每有人问起我过得怎么样,我总是喜欢用沉默代替回答。所幸我的班主任老师似乎都能够理解这一点,他们甚至从不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怕我承受不了。比如高三的班主任“老黑”,只是在课间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最近怎么又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响的?”
    我不喜欢我的学校。满眼是灰黄或者灰绿的墙壁,还斑斑驳驳的。整个学校象是笼罩着一层昏暗的颜色,即使屋顶和窗框曾经鲜红,现在也积灰、掉漆、褪了色,没有历史的韵味不说,反而呈现出一片残破的景象。校园不小,但是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又是一幢窗户破了半扇或者结满蜘蛛网的小楼,心里总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失落混合着沮丧。
    一直到四月,学校才象一位变了十八变的大姑娘一样,一下子换上了崭新柔软的粉红色长裙,显得娇媚起来。那是樱花树们的功劳。每年的这个时候,校道两排的樱花全盛开了,红花绿叶相映成趣,地上还铺着一层天然的粉红花毯。有时我们从这座教学楼穿行到那座教学楼,也能享受电影里樱花雨的滋味,肩上衣裳上往往沾着片片花瓣。空气里弥散着氤氲的香气。有一次我在公交车上,听见一个看完《浪漫樱花》的女学生叫男友带她去看真正的樱花。那男孩说:“上海中学校园里,樱花最好的就是曹杨中学了。”那一刻,我从来没有过地为我们曹杨无比骄傲。我那时最大的期望,就是我的草样(谐音“曹杨”)年华里,每天都有樱花轻舞飞扬。

第二章 

    我高二时的班主任曾经叮嘱过我,有一天我在回顾我的高中生活时,一定要把她也写进去。
那就现在吧。对于她,我一直是非常感激的,何况没有她的出现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我特地穿着鲁迅文学院的统一服装去返校,给自己壮胆。班主任换成了教物理的老师,听说是校长的主意,为的是明年6月的物理会考。唉,不是她让我丢魂,就是我让她伤神。咱们年级还有比我更不擅长物理的吗?没有——那简直是一定的。
    操场边本来是一片草地。由于盲目地发展个性,加上学校疏于管理,草儿们在上一个春天的阳光下长势蓬勃,终于成了一片乱草堆。上礼拜的今天,我还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里参加面授活动,当然没有去返校。偏偏新班主任严格遵循学校的规章制度,以为没返校的都逃马路上玩去了,遂将我和一群嬉皮士领到这里拔草,以示惩罚。她是教物理的,看着那张似乎永远严肃的脸,我不敢吭声。“我也会象你们一样被拔掉吗?”穿着特地带回的院服,我问那些草。没有回答,只有热情过度的阳光把衣服弄得湿乎乎的。
    第一次和全班同学见面,她居然忘了介绍自己的名字。不过台下同学都在窃窃私语,估计都已经听到关于她的传闻了。传说新班主任就是全校最严厉的物理老师——丁洁英。她只对一种人客气:物理好的男生。至于女生,尤其是物理不好的女生,她亲口表示过她的极端不满:“这些女孩子真是笨!” 被丁老师教过的学姐们听说这样好的事居然轮到了我头上,都同情地劝告我:“你要早作准备。”

    我终究不愿意认输,用我顺手的笔杆子,在一次周记里把她好好地“赞扬”了一番:
    “……我们的新班主任教育学生很有特色。因为在北京的文学院听作家讲学,我没能参加返校活动。我们的班主任发扬了一视同仁的精神,让我和逃到马路上玩的男生一起,从基层做起,从土地着手,用拔草的方式来严肃纪律,使我们充分认识到:不遵守规则,发扬自由主义精神,其下场只能和这些草一样……”
    我还想起了丁洁英老师的特殊规定:“每个学生都必须学好物理”,虽然在我和她的接触过程中,她并没有提及这些。学姐们总不会耍我吧?于是我写:“丁老师的要求是必须学好物理——她想为建设祖国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培养更多的人才……”
    我满意地把周记本交上去了。



    我们这一届高考要提前一个月。原本要到七月才“黑”的,现在连六月一起报销了。学校提到这个就紧张,索性未雨绸缪。这不,高二开学没多久,年级大会就轰轰烈烈召开了。看那年级组长,正把胖胖的身子费力地凑到话筒前,在乍寒还暖的十月抹着头上的汗珠子:“同学们,高考上海卷实行‘3+X+综合’,其中X=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同学们一定要及早判断清自己适合的方向——这关系到你们日后上大学的专业……”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台下等着过独木桥的“兵将”们听得并不认真,倒不是因为没有方向。比如我旁边的才女晶,早就选定历史作她的最爱,此刻却忙着研究让她颇为不爽的电路图,只为能在期中考试中再度压倒曹延骏,继续带“状元”的帽子。高二距离高考,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谁都知道,学年末还有“理化生地”的会考拦着。万一过不了,拿不到毕业文凭,高中三年就白辛苦了。因此,大型期考计算总分仍把这四门算在内,虽然明年选定政治历史的人和它们不会有特别多的牵扯。
    可惜我对理科一向态度冷淡。文科高考也要考数学,我只能心存敬畏,然后把气撒在物理化学头上。所以我现在看着人家用功,心里也毫无愧疚。十七岁的叛逆其实是不理智的,尤其当它被用在了学习上。可是我命好,高一时碰上了一群宽容大度的理科老师,不知是我在课堂上的认真外形感染了她们,还是我手头的奖牌证书蒙蔽了她们。“这孩子偏科。”她们对我父母说。我很抱歉不能象曹延骏一样拿张“三好学生”奖状给他们,虽然我也被提名过——几个不明实情的可怜人不知道他们把信任寄托在了半个白痴身上。当然我没有告诉父母(毕竟不是冠冕堂皇的好事),他们也似乎司空见惯了。所以,只要没到韩寒那“境界”,没有人会让我难堪。
    可是,高二是要会考的!
    那么,丁洁英会不会拿我开“涮”呢?我不自觉地回过头,她正坐在最后一排,手中批改着……天啊,是周记!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愤怒的迹象,还没批到我那本吗?我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胆量,事到临头却开始慌神。要是她为此记恨,至少我这一年的下场就真的象那些被拔掉的草一样了。
    直到进教室发周记本,她脸上都没有显露出什么不满。等到她走出教室,周围的同学开始嬉笑打闹起来,没有人再注意我了(其实本来就没什么人注意我,只是我自己心虚罢了),我才敢偷偷打开:
   “韩晓君同学:你好!
    看了你的周记,文笔很老练,想你一定是个热爱文学的女孩子。对不起,那次返校的事情老师不知道。学校领导给每个班都分配了劳动任务,我们班是拔草,所以就让你们去了。老师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文学,喜欢空下来写点东西。你很有文学天分,以后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我不是丁老师,所以你也不用害怕物理。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做好作业,不懂就来问吧。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史一莹
                                                    2001年9月11日


第三章



    我说过,我上课向来是认真听讲的。之所以在高一时被评为优秀团员,我想这是主要原因,因为这所理科为重的学校从来没有特意关注过我的课外成绩。但这并不代表我能听懂哪一节物理课,或者跟得上化学老师解题的节奏。所以那些不认真听讲的同学们都格外“佩服”我的定力。以前上课的时候,我总是怀着白痴般的茫然感,现在我又自己掺和了羞耻感进去。只有在语文课,被所有同学公认为最最无聊的语文课上,语文老师召唤我回答问题,上节课的种种不快才在我的长篇大论里淡去了。于是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我一起立,教室里嘘声一片。
    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老师只好叫)我站起来。长时间的起哄。语文老师忍不住批评起哄的人。比起哄时间更长的回答。
    几乎所有的人都问过我:“你怎么能讲那么长的时间啊?”
   “你们既然能笑那么长时间,我不讲得更长,怎么对得起你们呢?”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男生们还集体给我起了个绰号叫“皇后”,意思是女唐僧,因为男唐僧已经有了,是我们班的江嘉嵬。现在他们改叫江嘉嵬“皇帝”,我颇为委屈,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唐僧,讲起话来和《大话西游》里那位差不多。我的水平和他相比,还差得远呢!



    语文课上的张扬一般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台下诸多厌倦课文分析的同学少痛苦一会儿。离开了这个前提,我就没有演说的义务了。不料上了高中的人都比较懒,学农演讲,他们习惯性地推举我去。我怎么能相信,咱们班会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了?于是毫不准备,赛前抽签时躲在寝室里写每个人都要交的学农小结,直到班长蔚把我抓到比赛现场。
    我以为演讲比赛就是……咳,其实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比赛,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概念。这一次我的第一印象是,到场的时候全年级的老师同学都已经坐在台下了,更要命的是还有那么多领导。一号同学是提高班的强人,正在台上宣扬他的哲学理念。我当然没有心思理会他在讲什么(后来他们班同学告诉我,他们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我看到还有十位选手已经坐成一排在读自己的讲稿了。(12)班是最后一个班,不需要抽签,剩下来的那张“二号”便是我的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继续考虑,那强人就下场了。我听到属于我们班的那块场地里响起了一阵和语文课上一模一样的嘘声,还有掌声,有一些人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湿湿的,不知是着急得要哭,还是被他们的掌声感动了。(12)班同学果然聪明,当感动产生在懊悔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挺对不起大家的。
    无处可逃了。我哆哆嗦嗦地站上去。金书记走上来给我整好衣领。我捏着一张被揉成咸菜的练习纸:“对不起各位同学,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准备演讲的内容。拿在手里的是我的学农小结,可是我不想把它念出来,因为那些温馨的细节犹如沙土中砺炼出的珍珠,已经珍藏在我的脑海里了……”
    一讲完我就逃回我们班的队伍了,生怕别人把我认出来。(11)班同学问:“史老师,你们班同学演讲怎么不用稿子?”
    史一莹的嘴巴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形:“我们班同学演讲不需要稿子。”
学农结束,我捧了一张发给“高二(12)班”的演讲比赛大奖状回家了。
 


    学农只是小憩,回到学校,繁重的课业照样轮回。不知道其他班级抄作业的情况怎么样,反正在我们班挺严重的。教我们老师的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管得紧”人士:数学老师化学老师每天检查当天作业的订正情况,我们为此付出了每天排队一小时的代价;语文老师英语老师整天清点谁的课文还没背出来或者默写没通过,查到的到办公室背完了默完了才能回家。谁要敢不从命,每次在期末总评中扣五分。这军令状一下,明里不吭声的人也在暗中叫苦,比如我。成绩再好的人几次一扣也就不及格了。对于我们这些攒分数比攒银子还辛苦的人来说,那后果简直是致命的。于是我们课间休息不跑厕所就跑办公室,破旧的办公室里总是挤着半个班的人,外加门口一直拖到楼外的长尾巴。老师们自己也嫌挤,但还是乐此不疲。据说这样才能管住我们班同学自由散漫的作风。
    我们班很怪,自由散漫不是表现在吵闹上的。来上过我们班课的老师都说12班课堂气氛太沉闷,简直象老师自说自话。主要是同学都不太听老师的话,这点在男生中尤为明显,成绩越好越是如此。老考第一第二的曹延骏和沈乐峰就是如此。曹延骏那时和唐僧“皇帝”同桌,上课经常帮他讲题,惹得老师十分不快,他也有了一个绰号叫“辅政大臣”,不知又是谁想出来的。但是我们班成绩好,高一进校分班就是10个平行班中平均成绩最高的,现在也是。所以老师们除了在办公室交流的时候发发牢骚,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为了减少每天订正的数量,早点回家,同学之中开始盛行在早自修的时候互相借鉴作业,他们管这叫“拷贝大军”。我平时是不抄作业的。不是清高,也不是水平高,是不敢抄。我想以我的水准,抄了老师也不会相信这些题目是我做出来的。还是如实禀报为好,只是每天都要比别人晚回家了,因为订正作业的时间太长。
    史一莹是任课老师里最为宽容的一位。可能是班主任比较同情自己学生每天睡眠不足的状况,她允许我们答题时只写过程,结果就不用算出来了,反正高考时那是计算器的事情。她对我们的要求是不要不做作业。所以她的作业,大多数人还是认真做的。
    但是这条政策并不能减轻我的负担。毕竟怎样计算是老早就熟练了的,而听不懂课是没有办法写出思考过程的,因为不会思考。
    于是每次的物理作业还是要花上三个小时。虽然有时只有几道题目。而且还不一定做得完。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看着本子上抄得整整齐齐的题目,前所未有的恐慌。因为每道题下只写了一个“解:”。对别的同学有点难度,对我就不用说了。总不能这样把本子交上去吧?她会以为我存心要跟她捣乱的。
星期一早晨,我终于混入了“拷贝大军”的队伍里。可惜数学老师杨海珍早已深诣此道,从教室后门“偷袭”。没有经验的我第一个被逮着。
    我一脸尴尬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想要回物理作业本。杨海珍正在里面,把抓到的一个一个训过来。别人抄的几乎都是数学作业,挨骂的队伍又排到了办公室外。我抄的是物理,所以杨海珍让我直接去找史一莹。
进去之前,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出来以后我一脸平静。“史一莹怎么骂你的?”数学办公室门口的人神情紧张。
“没骂啊。我告诉她我不想把空白的本子交上去,那样看上去象在跟她捣乱。她就给我讲解了这几道题目,让我回去再做一遍,不懂再来问。”
    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不可思议的光芒。没办法,对于白痴,老师也只能这样了。
    我没说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几乎是那个有樱花点缀的曹杨校园留给我的最后印象。学校要搬家了,明里是要拆迁,暗里是为了转制。初中就在这所学校读的同学们很是伤感,毕竟这里的一草一木刻下了他们身上那么多故事。我是无所谓的,心里还巴望着能早点搬走,反正这个季节是没有樱花看的。我只是希望,校方能把陪伴曹杨中学成长了多年的樱花树移植过去,我才看了一年的樱花呐!
    其实绝大多数同学都抱有同样的想法。大家怀着留恋感伤与憧憬希翼交织在一起的心情浩浩荡荡迁往新校园。那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曹杨头一次空了,在瑟瑟秋风里象个孤独的老人。

第四章



    看到新学校的时候,我才开始怀念起老曹杨来。
    新学校在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段。前门是普陀区,后门是嘉定区,从城市到农村的转换被一个学校跨越了。
老曹杨丛生的杂草在校园里面。新曹杨的在学校外面——那时操场还是一大片柏油地。
    刚搬来的时候,前门还没有居民,除了民工。上学的路途变成了长征,难怪这个地方叫做长征镇。校车在每个相似的早晨载着沙丁鱼罐头状的一车学生停在前门口,饱和的车厢逐渐松动起来。走进光秃秃的校园,先看见转制后董事长的名字被塑在旗杆边围着的大理石上,居然成了校训,日后的“傀儡政权”也不再令人惊讶。牢骚是堵不住的,而且在不断扩充数量,制造者有老师也有同学,主要是针对所有的楼馆都是清一色的白。在“象什么”这个问题上意见并不统一,但答案也无外乎两种,一说厂房,一说医院。
    我更同意后一种说法。哪个是太平间我不清楚,也许根本不需要,因为围墙外面就是一片坟地,确切方位在教师办公楼后面。新办公室里照常挤满了来交作业订正的人,刚开始时比以前还要积极一点。看我们乖,老师也就没有拿坟地作为吓唬我们的对象。
    上海的学生大概很少碰到这种情况。本来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原来的花草树木有没有移植过来的可能,现在只要晚自习教室里不冒出鬼来就可以了。原先声势浩大的移植请愿活动不了了之,后面的事情咎由校方处置。
回家的路上还要经过后门的一些菜田和村庄。丰庄镇的房地产业在我们学校搬来以后一下子发达起来,因为很多家长出于安全和省力的综合考虑,都在这里为孩子租了房,我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我住在丰庄的街坊里,直到高考结束,感觉高中的后两年充满了陌生而怪异的不安定气息。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得非常惨。我觉得这和情绪不稳定有很大的关系。我们的教室有两排窗。北面是虬江,苏州河的支流,腐烂的气味混合着船的声音在夏天窗开到最大时渗入五官。虬江对面种菜的农民尚且可以作为练习人物观察的好素材,南面靠走廊的风景就不太美妙了,就是那片坟地。有人数过,(当然了是站在走廊上数的,非亲非故的谁会跑去给他们扫墓啊),密密麻麻的有一百多座。更奇怪的是搬来那天,第一节课还没上,坟地居然着起火来,火头窜得比五层的办公楼还要高,伴着粗蛇般的黑烟。课当然上不成了,我们很激动地等着消防车开过来,想看看人怎么和鬼斗法。好在起火原因很快查明,是守墓人焚烧落叶不当所致,否则我们对坟地的恐惧将一直持续到高三下学期它被拆平造楼为止。



    考试过后,学校安排了一场作文竞赛。说是市里的初赛,其实就是全校一起参加,然后每班选两篇看得顺眼的送到区里参评审核,没什么了不得的。赛场就是教室,熟悉的环境令同窗们倍感笃定,优哉游哉地趴桌上闲聊,丝毫没有“大任将临”的紧张感。环视教室,我暗暗苦笑:也就我这理科白痴要把这俗气的小打小闹当回事——我得借机重新装修被数学47物理39化学51烧得很破的门面,只怪自己没生个和其他人一样的正常脑袋——那里面装有专门处理理科数据的电子芯片吧?不指望它有“奔III”那么好用,586就够对付了。监考老师就是史一莹,她微笑着走来拍拍我的肩:“好好干,得了一等奖高考可以加分的。”怎奈我还没树立起有关高考的具体概念:高二的会考要是过不了,想尝高三的苦味都没门。唉,唉,这什么年头,想吃苦还有条件哪!
    稿纸发下来了。选题有三:1.尊重;2.享受……的世界;3.拒绝诱惑.。
    我看着“尊重”:我尊重物理还是物理尊重我?都不可能。班主任倒是十分尊重我漠视她的物理的选择,任凭我在物理课上眼皮下垂。我倒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一团电线绕来绕去,把眼睛搞花了。但高二是个综合的时代,光看4门会考的内容便可知道。校方正在积极争取“XX示范学校”的称号,其中一项重要指标是“全面发展”。显然他们不会尊重班主任的“放任自流”,我可不能把世界上最好心的物理老师给卖了。
    享受……的世界?我知道有人会写“享受物理的世界”。那是我最敬重的政治课(我想好高三要选政治了),政治老师陈岚忽然停下讲课,走到某人的面前,收掉了他正在做的《物理一课一练》。那天本来没有物理作业,最近也没有什么考试,只有极度热爱物理的人才会身陷这种迷境不能自拔吧!
    那人就是我们(12)班物理最好的曹延骏。因为物理好的人数学都很好,学得好数学化学肯定不坏,所以他是我们班光荣榜上的常客,只要他考试时细心一点认真一点。光荣榜例出的是总分前五名,把他的名字放在第一个一般来说没什么问题。我注意到此人,主要是因为他初中是在曹杨二中念的,(我们班就他一个),虽然有女生说他是我们班最好的男生。曹杨二中是我最为向往的市重点,她的宗旨是“文理相通,以文见长”。不过我和这位曹同学没怎么打过交道,我和我们班绝大多数男生都没打过什么交道。就算我是“皇后”,他是“辅政大臣”,他“辅”的也是“皇帝”的政,我不觉得我会和这种理科强人有什么关系。
    我写的当然是《拒绝诱惑》。我写的东西总是来自于亲身体会。每个听说我想念中文系的人都劝我说:“这种专业没前途的。”我偏不。如果“前途”等于“钱途”,那我就要拒绝诱惑。
    没过多久,大概刚写好开头吧,班里一阵骚动:“这么快?!”。我写得正入神尚且能听见,可见程度不轻。骚动的原因是有人已经交卷了,现在才开考20分钟。那人就是曹延骏,居然还拿了本物理习题集跟史一莹探讨起来,严重打击了其他同学的自尊心。
    我目瞪口呆。我嘴上不在意什么作文竞赛,心里还是知道,那是我唯一可以抬头的机会。有人居然如此地无所谓,讲不定是没写完就交上去的呢!
    算了。这种人,咱没法跟他比的。



    每次交掉作文,我都要经历一番从理想中回到现实的痛苦。
    这次也不例外。接下来史一莹安排了一些事情。
    期中考成绩公布后,史一莹发现我们班在年级中的排名有所下降,就想采取措施,毕竟这是她接任后的第一次大考成绩。各科老师对我们已经关心得无微不至了,(我以为是太紧了,没有自主学习的空间,但是我们学校是不敢放手搞自主学习的),问题显然出在同学身上。基于老师们都嫌我们班散漫,爱搞自由主义,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调整座位了。
    本来是让正副班长和团支书协助老师换座位的。副班长桃子是我的前座,那天中午去办公室前和我的同桌晶讨论了好长时间。两个小姑娘都嚷嚷着:“要挑就挑成绩最好的做邻居!”她们自己也是光荣榜上的常客。“我物理很烂,要找个物理好的坐我旁边!”晶说。都是女孩子,文科和生化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嫌数学物理成绩不够理想。“那好,曹延骏坐你边上,沈乐峰坐我边上。” 桃子说。两个小姑娘都欢欢喜喜,我在一边不吱声,看她们怎么挑。平时我们仨是好朋友,可是谈到学习成绩,我只能沉默了。我郁闷地等到两人把左邻右舍都挑选好,也没听见她们准备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到底是同桌,晶忽然又叫起来:“不对!还有老鼠呢!(我的另一个外号,供要好的女朋友们叫的)老鼠也很好的!我要老鼠坐在我前面!”
    桃子从办公室回来,说老师没有完全同意他们的想法。我也想啊,比如晶坐在第二排,而曹延骏坐在第六排,怎么凑得到一块儿呢?
    结果史一莹在换座位的时候解答了我的疑问。而且是用我本人来解答的。她先让我换到第四排,然后说:
   “曹延骏,你坐到韩晓君旁边来!”
    我至今记得她当时的声音,因为这是我高中时代最为意外的一件事。
一分钟的寂静。每个人都看好的“辅政大臣”居然坐到了“皇后”边上!
哄堂大笑。搀杂着部分女生的“啊?——”。很戏剧性的安排,让“辅政大臣”去“辅佐”“皇后”,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啊。
    这正和了史一莹的本意:“曹延骏,你好好帮助帮助韩晓君。她物理会考要是没通过,你陪她一起去补考。”
我看见一张张笑开花的脸。



    更具戏剧性的事情还在后面。
    放学以后,我准备去上化学晚自修。一个叫阿飞的女孩子去找史一莹:“史老师,我不要跟徐辉坐,我要跟曹延骏坐!”
    史一莹笑了:“那也要韩晓君同意的啊!”
    阿飞于是到走廊上来找我:“韩晓君,你把曹延骏让给我吧!”
    烫手的山芋果然不能拿,拿了先烫着自己。我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去跟徐辉坐呀!”她开始论证徐辉的好处,“一,他...... ;二,他..... ;三,......”末了她总结:“你看徐辉蛮好的呀!”
   “唔。”她看我差不多要被她蒙混过去,又加了一句:“反正我物理很烂的,我要跟曹延骏坐。”
    我忽然觉得不对,“可是我物理也不好啊,徐辉......?”
    她慌忙解释,自己没有把破球踢给我的意思:“徐辉物理也蛮好的。”
    那就更有问题了:“那你为什么不肯跟徐辉坐呢?”
    她也一下懵了,支吾起来:“因为......因为......”
    最终她找了一个很可怕的理由,一把把我按在走廊的栏杆上:“......因为我已经暗恋曹延骏很久了。”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啊?!真的?”
    她想了想,(因为皮肤黑,我不知道她的脸有没有红),“真的。”
    天哪!“那我不能让给你了!你暗恋他,跟他坐肯定要影响学习成绩的,老师知道了会来怪我的!”
    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转身就逃,阿飞在后面气得龇牙咧嘴。妈妈呀,就为了会考能顺利pass(通过),连这种办法都想出来了!救命啊!
    再不跑化学晚自修就要迟到了。


第五章



    因为学农和搬家推迟了期中考试,我和曹延骏同桌的时候已是12月。12月的阳光温温和和,不会让人感到焦灼。曹延骏的性格也温温和和,没见他的脾气急躁过。
    “温吞水”(沪语:性格温和)的人是最好相处的,因为不爱计较。那个当着全班的面,说他是我们班最好的男生的女孩子,也说我是我们班最好的女生。她眼里的“最好”,就是指性格温和。也难怪,人都是图省心的,除了欢喜冤家,谁愿意整天和脾气不好的人嗑磕碰碰呢?
    但是两个同样温吞水的人碰到一起,难免过于客气而没话讲。“相敬如宾”也许比天天吵架更让人受不了,因为连交流都省略了。我们班女孩子和我都相处得挺好,和他也相处得挺好。现在她们要看看,我和他能不能也相处好。
所以上午第四节下课铃一响,要好的小姑娘们就围过来问我:“一上午了,怎么没见你们讲话啊?”我们班小姑娘对他的关注,这还只是开始。
   “讲了啊。”
    对比较腼腆的人来说,找话题是需要理由的。我还不敢确定这个表面和善的家伙骨头里是不是有骄傲的刺,会刺伤一颗被尖锐的分数划得伤痕累累的心。现在看来真是天真而荒谬的顾虑,那时却象鱼骨头一般哽着我的喉咙口。平时对男生他似乎一视同仁,但我是女孩子呀,总不能自讨没趣吧?所以先开口的不是我。
    他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有几次我怯懦地朝他看看,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看我。物理课上讲评《一课一练》,他把头凑过来,轻轻地说:“你的《一课一练》借我看一下好吗?”
    我疑惑地睁大眼睛:“你没带啊?”天知道,他是这么热爱物理的人。
   “我的早就被陈岚收掉啦!”
   “哦!”我想起来了,把书推到中间,“你看吧。”
   “谢谢。”
    我如实交代:“今天上午我们一共讲了这五句话。”
   “天哪!”几个小姑娘齐声叫了起来。



    不过我们很快就混熟了。由于彼此试探之下,发现双方都有要讲话的意思,我们的废话如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用唐僧现在同桌张亿的话来讲,两个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人,碰到一起可能比家庭主妇们还要聒噪。
    因为人都是有表达欲望的。憋得越久,囤积的内容就越多,单位时间内的喷发量也越大。如果不是他,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课堂原来是用来讲闲话的。我这样说有两个原因,你们可以看下去。
    那个时候大家开始叫他草草。和说话没有关系,是一群小姑娘看多了明星排行榜,有一天突发奇想要运用到本班男生身上,于是大家投票评选“(12)班十大杰出青年”。相貌分最高的男生是施云,但由于“好男人不是靠脸蛋吃饭的”,施云对人的态度不好,尤其是对女生,摘桂冠自然是没希望了。根据综合评定,曹延骏当选“十大杰出青年”的冠军。最漂亮的女孩子叫班花,那么最优秀的男孩子应该叫班草,何况他又姓曹,于是得名“草草”。
    课堂原来是用来讲闲话的,因为上课的时候讲话比较有保障,不易受干扰。由于他是班草,下课的时候,我们的桌前总被围得水泄不通。小姑娘们七嘴八舌,这个来一句“草草,数学练习册第三题的答案是多少?”那个嚷一声:“这道化学计算题怎么做啊?”我的分贝再高,也敌不过这么多人“大合唱”,他哪里还听得见我在说什么?
    当然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实际情况一般是这样的:语文课我仍然做我的女唐僧。数学课物理课什么的,我认真了二十分钟眼皮就开始耷拉下来,他则听得津津有味。英语老师总要检查背书情况,所以英语课最提心吊胆。一般是在英语课前面的地理课上,说好先聊几句,等会一起背书,结果讲着讲着居然下课了,书也就没背成。由于我们两个在英语学习上都懒,背书的任务总是拖到上课前才想起来,又总是讲话讲得来不及背了,老师抽查出来的情况就是这样的:点一个,不会;同桌?也背不出。所幸我们的英语成绩差不多,都还说得过去,有时还能考个第一名什么的,英语老师也无可奈何。
    讲话的通常是上午的课,下午的课他要做上午布置下来的作业,我就自己听。通常放学前他就把当天的作业完成了,于是大家分别预定他的作业本,带回家抄。我照例是不抄的,我说过,抄了老师也知道不是我做的。每天就这样闹哄哄地开始,闹哄哄地收尾,然后分头回家。早上到校肯定是要招呼一声的,放学的时候却从来不说再见,反正第二天又会见面的。



    期中考试虽然过去了,我的心情却一直没有好起来。和草草扯淡自然是扯不到这个问题的,或许他还有意回避了,因为他这次又是第一名。
    杨海珍把数学不及格的人统统找过去,单独谈了一次。她找我的时候说:“我看了你的周记,知道你很羡慕曹延骏这样的人。有时候你就觉得他们很聪明,自己躲在角落里自卑。其实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处和长处。比如他语文就不好,我知道学校里的作文比赛你已经出线了(注:当时我自己还不知道)。你们班就你和叶子(语文课代表)两个,可以去参加市里的比赛,这方面你不就比他强很多吗?”
    老师们都知道,拿我和草草做比较,就要举语文(作文)和物理为例子。不过似乎很有道理。看我高兴了,她继续说:“你别看他们表面上很散漫,上课不听讲也能懂,似乎很聪明的样子,其实回到家都在拼命用功。沈乐峰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你以为他不下工夫能考这么好?这次考试又是第二名?他爸爸来开家长会的时候都告诉我们了。你们班同学,尤其是男生,现在都想模仿他,所以在学校里表现得松松散散地。比方说你旁边的曹延骏,回家肯定也很用功的。”
    沈乐峰回家后下了多少工夫,我们全班现在都知道了。因为他被老师作为“迷惑他人”的反面教材,每次都会拎出来举例子。草草我倒不觉得,他属于凭兴趣学习的那类人。他从来不掩饰物理课上的认真,也会在英语课上背不出书。一次都不背当然不可能,有时候老师会专门安排一个早自修让我们背。我和他是同时开始背的,照理文科脑袋背书应该比理科脑袋快。可是背着背着我就发觉,他比我快了一节...两节...我把这个疑问抛给杨海珍:“为什么他连背英语都比我快呢?”
   “他肯定在家里背过一点的。”她不假思索。
   “可是我每天看他的台板,他从来不把英语书带回家的呀?!”
   “要么,他家里还藏着一本?”
“......”
  
    回到教室,我把我的疑问和杨海珍的解释告诉草草。
    草草哈哈大笑:“我会在家里背书?她以为我是沈乐峰啊?!我在家里一般都是玩电脑游戏的。”
    反正开家长会的时候他父母从不出席。老师也不管。这话的真实性就无从考证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上课不听,课后不背,那你怎么考英语呢?”我知道他不会抄的。连动不动就不及格的语文考试,我把卷子递到他面前,他也不会抄的。只有别人抄他的,他自己宁可空着,也从来不抄别人的。
    他在英语书里随便翻了一篇课文,给我做示范:“你看,这个单词是X游戏里的,这个是Y游戏第Z道关里的......我玩了这么多遍,还记不住吗?”
    原来他在玩游戏的时候,顺便把单词也背下来了。
    碰上这样的人,我还能说什么?



    十二月份很快地过去。转眼又是期末考试。
    从分数上来说,我的物理有所进步,但还是没能及格。
    草草的理科成绩继续光彩照人。生物课他也是从来不听的,但居然考了第三名。
    我们班的生物成绩一向超人。全班每次交上去的生物作业只有两个版本——只有两个课代表是原版,其他人都是盗版。但我们班的生物平均成绩每次都比年级第二名的那个班高出10到15分。
    生物老师认为我们班很奇怪。不过草草更奇怪。
    最后出来的是语文。这是草草唯一可以担心的,但是他不担心,因为他无所谓。
    传言说不及格的人有5个。没说是他,居然说是我。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我的至理名言是“如果我语文不及格,那一定不是我有问题,而是卷子有问题,或者出卷子的人有问题。”我到处对人家说:“你知道吗?有人说我语文好象不及格哎!”人家自然也是不相信的,包括传话者本人,她说她可能看错了。 
    草草非常抱歉地说:“你跟着我,非但物理没有及格,连语文也不及格了。”
    我说没关系,那不全是你的错。纳闷这小子的物理什么时候也能不及格呢?
    事实证明传言是错的。我的语文考了第五名,正数。我很明白为什么我从来考不到第一名,我也从没有服气过,但较之我的理科成绩而言,这已经算很好的了。
    学生手册发下来了。我不看也知道,给我的评语和给草草的差不多。
    史一莹写我很有文科天分,要注意培养对理科的兴趣。
    写他的当然是很有理科天分,要注意培养对文科的兴趣。

    放寒假前,草草找陈岚要他的《物理一课一练》。
    陈岚说:“那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为了物理他肯上刀山下火海。
   “下次考试及格。”
   “这个啊?不难不难。我物理一向很好的。”
   “谁问你物理啊。我是说政治。你看你这学期就没及格。”
   “啊?”这对草草来说,的确是有难度的。
    为了过瘾,他只好拿了我的《物理一课一练》先做起来。
  我由他去。反正我做不来。


第六章



    一个寒假很快地过去。
    又到了樱花在枝头绽放的季节。也不知学校有没有把那些树移植过来,反正校园里只有一些青青的叶子。也罢,他们都开在我的心头里了。
    星期天,我去参加了上海市中学生作文竞赛的决赛。写完以后打了个电话到草草家,想告诉他我写的内容,可是没人接。
    星期一早自修的时候,我问草草:“你昨天不在家是吗?”
   “是啊,我回祖籍扫墓去了。”草草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周记本开始写,一边说。
   “哦?你祖籍在哪儿?”
   “浙江。绍兴附近的一个小地方。”
   “我的也在那边!那个地方叫上虞,你听说过吗?”
   “我去的就是上虞啊!”
    头一次找到老乡,想不到就在自己旁边!我惊诧又兴奋。
    草草的周记写的就是去上虞的事。他写完之后,我顺手抢来看。他想夺回来,可是已经晚了。
要想求得心理平衡,看他的作文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他平常不肯让我看。要看的话,要么巧取,要么豪夺。
“......我站在山顶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色令我深深地震撼了:原来我们的祖国,竟有这样的大好河山!......”
    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地方我当然也去过,只不过一座坟山下面的风景,就把他给“震撼”了。真是个可爱的小朋友!

    他初中同学给他的评价是“有大哥哥气质”,我们班很多女生也赞同这一点。不过我比他早出生了各把月,熟了以后难免要逗逗他。老让他扮演理科天才的角色,我天天看着也累啊!


 
    天开始热起来,男生们多了一项诱惑,就是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足球赛。
    有高三男生为了在父母面前争取看世界杯的机会,恳求说:“高考年年有,世界杯四年一次。”高三的尚且如此,高二的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男孩子,草草和其他人一样爱好足球,支持中国队。在“世界杯”期间,他还有过极为出彩的表现,不过不是在进球上,而是在数学测验上。
    下午第二节数学测验,正逢中国队与某队比赛。别人都在奋笔疾书,草草也一样,但是嘴巴里还叽里咕噜的。原来他插着耳塞在听无线电广播,还不时地向周围同学汇报战况。
    下一堂课讲评试卷。杨海珍说:“这节课很重要,你们要好好听。”
   “对。这节课我要好好‘听’。”草草又拿出昨天的“行头”,美滋滋准备听今天的比赛。
    结果他听见老师在讲台上叫他的名字。
    他很奇怪,他相信自己的隐蔽性还是蛮强的。
    不错,杨海珍确实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她只是说:“昨天的数学考试,曹延骏同学又得了第一名。大家一定要多向他学习。”
    台下知情者都叫头晕。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向他学习。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向他学习。



    草草有些时候真是让人愤恨。比如有个礼拜一,一进教室他就嚷着礼拜天学校的物理竞赛他发挥失常了,连一道很简单的题目都做错了。他平时不太大惊小怪的,我们都信以为真,以为他真的赛场失利了,赶忙想尽好话安慰他。
物理竞赛的成绩出来了,史一莹兴奋地到班上宣布,他小子是全校第二名,可以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我们可不管他象青蛙一样鼓出眼珠子发愣,装疯一样叨念什么“提高班(1班2班是我们学校提高班,相当于市重点水平)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对付?”唐僧他们当即就把他贬了一顿。
    他要参加市赛,我更加遭了殃。以前他没事会拿自己的手比划成一架飞机,假想磁场是怎样穿来穿去的。这对视物理为冤家的我是个很大的刺激,我觉得自己在不断被暗示“我物理很烂”。我就装巴婆两手叉腰:“你再敢研究什么穿过来穿过去,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现在好了,他有研究物理的正当理由了,我只好抢在他甩出一些高深莫测的物理题、问前面两个小姑娘“这道题目你们不会做了吧?”之前,拿出作业中的问题不耻下问,让他讲一些我能听得懂的思考方法。
    这样做的后果是,作业和考试中碰到大题目,我不再只写一个“解”字了。因为我能写下去了。



    区先进个人的申报工作开始了,每班有一个名额,当然是名主选举。我们班的选举结果猜都猜得到,除了草草还能有谁啊?
    除了史一莹,老师们似乎都不太满意。语文老师林韵说:“你们班几个女同学不是蛮好的吗,象副班长陶桃啊,你以前的同桌金晶啊......干嘛非要选他呢?”
    说她们讨厌草草,那也不见得,老师总是喜欢成绩好的学生的。但她们还喜欢乖的学生。在长辈面前,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显得乖巧。而他和沈乐峰一样奉行自由主义,老师们也许就“因爱生恨”了。
    草草确实不是一个乖学生,他的毛病,你可以在后面他的个人事迹里看到。不过有些事也怪不得草草。可能老师一边教题一边解题比较容易出错,数学课上,杨海珍的不少解题步骤,草草都不满意。“错了,应该等于2。”“那个梯形里面还缺一条辅助线。”“把这个一元二次方程化开来,不就好了吗?”诸如此类,都是他上课时不断提出的意见。谁叫他的反映常常比老师快。碰上这种学生在下面指指点点,杨海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听着。这样的事情很多。
    私下里我们还是认为,老师是偏心草草的。本来高中女老师就重男轻女,何况是理科老师眼中的草草。譬如草草上课多嘴,挨骂的往往是别人。这一点,最有感触的是丽。明明是草草在化学课上灵感突现,对前面的丽说了一句什么,章鸿雁却喊:“李丽!上课不许随便讲话!女同学这点规矩还不懂吗?”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还是。连我都忍不住说:“曹延骏,你又害人了!”丽气得骂他存心陷害。有一次例外,是在章鸿雁的化学课上。“下面我来提问。韩晓君,这个方程式怎样配平?”“呃......”见我回答不出来,草草赶紧提醒:“7,12,5,3,11”章鸿雁听见了:“曹延骏,你不要觉得自己化学很好了,就可以看不起基础差的同学。韩晓君自己会回答的。”哎,你说这到底是帮我,还是在夸他?
    杨海珍对交作业情况管得紧,碰上草草也奈何不得。他已经被扣了几次总评成绩,但是因为总分高,仍然没有要补考的危险。有次课代表张亿收作业时,我还拿着他的本子看一道立几题的过程。直到张亿把作业交给来上课的杨海珍,我才想起没把他的交上去。我央求他现在去交,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就说刚才忘记交了吧。换了别人,杨海珍分数照扣不误,一看来的人是草草,一句“你怎么老是糊里糊涂的”也就打发过去了,我亲耳听见的,她说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呢!
    老师们喜欢他的理由,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有本事救场。史一莹在物理公开课上提问,除沈乐峰答出一个外,没有人能完整回答其中哪一个问题。迟到的草草匆匆赶来,史一莹象看见了救星。从基本概念上升到习题册上的题目再到史一莹准备的思考题,一路都是草草回答下来的。听得我也逐渐兴奋起来,不是因为我自己一个都答不出,而是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聚集到这里来了。可以说,我那时之所以一直在老师同学的关注范围内,很大程度上是借了他的光。开始我以为这是一种悲哀,时间长了发现是变相的幸运——总比被大家忘记好。

    语文老师林韵是比较不喜欢草草的。草草同样不喜欢语文老师,更不喜欢语文课。草草的理由我觉得有点道理。所以我不再积极地做唐僧,开始个别辅导草草,回答他提出的怪问题,也希望他的语文成绩能有所长进。
    有一篇余秋雨写的课文叫《沙原隐泉》。他问我:“温煦”是什么意思,“讥谑”是什么意思,“钝拙”是什么意思,“讷讷动问”、“浮嚣”、“高蹈”又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不能理解,我把组成词的字拆开来,就字面意思的组合给他解释,说着说着发现,其实我也不太能理解。
   “余秋雨就是喜欢自己组一些人家看不懂的词和句子,来证明他很深奥。”这就是草草讨厌语文的原因之一。我没有办法反驳。
    林韵说,草草如果永远抱着抵抗的态度去学语文,能混个及格就不错了。虽然这不都是他的错。
    我忽然就想到,如果用同样的态度对待物理,连及格都混不到。虽然我也没有理由非要热爱物理不可。
总之我比他更不合算。
    所以我要学会积极面对物理。现在培养感情不知还来得及么。
    林韵对我这种学习语文的态度甚不满意,不过我始终保持着能在睡着了被叫醒的情况下答对问题的水平,林韵也没办法。
    草草有一句话让我感动了很久。他在一节讲解文言文的课上忽然很认真地把头凑过来:“如果你生在古代就好了。你就是个很好的学生了。”
    我正感动着,过五分钟他又把头凑过来,吓了我一跳:“不对,如果你生在古代就不好了,因为......”
   “因为什么?”我很无辜地看着他。
   “因为我们今天又要多背几首古诗几篇文言文了。”
    我想这是他的真心话。我们还把这个话题一直追溯到文字刚刚产生的时代,他认为我如果生在那个时代,考古学家一定会在我的墓里发现一大堆甲骨文碎片。
    那就是我高一时候写成并得了全国三等奖的,被今人称为“中篇小说”的东西。

    扯远了,收回。
    我也问过草草:“为什么大家都选你啊?你怎么有这么大魅力?”他说:“你知道,男生是不太愿意去选女生的,而女生在同样的条件下是比较喜欢选男生的。”
    他倒没有说,他自己怎么怎么样。
    写先进个人事迹的时候也没有。所以史一莹没看完第一遍就晕了。
   “重写!”她很少对她的得意门生如此无奈。她以为他只是不会写别人的事情,想不到他连自己的事情都不会写。
    她又叫我帮他写了。在老师看来,我们应该无条件地互相帮助,至少到会考结束。
    上个月有关“4.26”事件的思想汇报就是我帮他写的。不是学生运动,这年头没有那么多学生运动,是一个同学踢球撞坏了国旗杆。校方觉得应该严肃政治思想,要每个班写。
    那天早晨我没有出操,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他讲,我写。
    这一次也一样。既然是个人事迹,我就学着记者的样子问他:“你有哪些优点呢?”
   “我好象没有什么优点。上课不认真听讲,作业不按时完成,学习上不能做到全面发展......"
这个家伙,坦率得可怕。真的没有优点,谁选他当班草啊?
我综合了同学们的意见,在英语课上帮他修饰材料。
    中午就要交的,只好损失一节课了。
    那节英语课是他帮我听的。他平时不听英语课的。
    中午,我们到办公室去誊写。誊之前他先看了一遍。我居然有点紧张:他还从没评价过我写的东西呢!
他抬起头来。几秒钟的沉默。
   “我这辈子都不会把自己写得这么好的!”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午自修时间,学校规定每个班都要去语音室看录象。我们刚回到教室,金书记就来检查教室里有没有留人。我们异口同声:“是史老师叫我们留下来,给班级做事情的!”活象两个小学生。
他也没有多想。反正没问“门锁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和这位准“区先进个人”做了一件违反校规的事——我们是从窗户里爬进来的。



    这类给班级拟文书的工作,通常都是我和草草搭档。我写稿,他打字。最后一次写的是区先进班集体的申请。这类活动结束后,学期也临近尾声了。
    午自修开始发铺天盖地的考卷,都是回家作业,厚厚一叠堆在桌子。想到会考就在眼前了,卷子上的题目还不一定会做,忍不住心烦。一赌气,索性把卷子弄得再乱些,铺满了整张桌子。
草草到团委开会去了。我是存心跟他捣乱,想等他回来吓一跳。不知情的蔚回过头来,把草草的卷子一张张折好,按顺序叠起来。我看着她。她们都说她喜欢草草,但我觉得每个人都很喜欢草草。


第七章



    但凡毕业之前,写同学录总是一股潮流。看见满教室飞来飞去的同学录,本来没有心情理会,想到分班也许意味着就此告别,正好初中时用的那本同学录还剩一半,我也让几个要好的同学给我写了。
草草是其中之一。草草写的时候很多人都来看,大概都想知道他会怎么写,怎么给我写。草草从来不抄《赠言词典》之类的东西,正如他宁可不及格也不肯在语文考试中作弊。不管水平怎么样,内容总是要自己想的。一番沉思后,他挥笔:“望你在今后的文学创作中,多多发表文章,多多赚钱,千万不要再给某些老师揩油了!!!”
    请允许我解释一下。他指的是我高一时那部中篇小说得了全国三等奖后,语文老师通知我去领学校的奖金。我高高兴兴来到教务处领奖,赫然发现名单上还有语文老师自己的名字。小说当然是我自己写的,语文老师并不知情。得奖后她却以指导老师的名义领取了同样多的奖金,听到消息,很多同学都为我愤愤不平。草草也是其中之一,想不到时隔一年,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这话当然谈不上有水平,似乎还不怎么通顺。当然了,要是写得象名人名言一样工整富哲理或者如传世佳句一般飘逸有文采,那草草就不是草草了。
    最有性格的当然还是签名。不是他的本名,不是“草草”或“班草”,不是“辅政大臣”,也不是他诸多绰号中的任何一个,而是:F=ma
    围观者皆厥倒。

    会考前的最后两个星期,史一莹重申考试要领。末了又走到我们桌前:“曹延骏,这两个礼拜你一定要认真点。如果韩晓君物理会考不及格,你就陪她一起去补考。”
周围都笑起来。后面那句她都讲了好几遍了。

    会考期间,草草和我不在同一考场。因为是一人一张桌子,同桌的两人就得分在两个教室。在同一个教室的也有,那是人家商量好调换座位的,以便考试时处理“紧急情况”。我当然没这“福分”,谁叫我旁边那位是咱(12)班的“班草”呢?
    如果我主动去和那些小姑娘们协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让草草留下来。但终究不是光彩的事情,所以还是没有开口。虽然大家都这样,我已经习惯自己碰运气了。从我们同桌开始,可怜的桌子就成了被包围的对象,包围对象基本上都是面孔蛮可爱的小姑娘,所以从不好意思说什么。以前的中心人物是草草,都要问他数理化题目;现在的中心人物还是草草,她们一遍一遍嚷:“草草你一定要帮我的噢!你知道我物理/化学/生物很烂的!”。
    草草嘟哝着:“如果韩晓君物理会考不及格,我要去帮她补考的。”
我没吭声。



    物理是先考的。经过近两个月的努力,如果卷子真如老师说的那样简单的话,我想我可以凭自己的能力通过会考。
但是我的考运一向很不好。这一次更是。拿到卷子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没有一道题做得顺手。
    史一莹站在门口,看同学们的表情。每一位交了卷子出来的同学都要向她抱怨几句。很快就有传言说,这次我们学校抽到了最难的一套卷子。
    我来到草草的考场。我准备跟他说:“不好意思,看来你真的要陪我去补考了。”可是教室里很吵,一群女孩子在他附近嘁嘁喳喳:“哎,你刚才告诉我们的第七第八题答案肯定对伐?”
    草草没顾上回答。我听见他在跟唐僧说:“哎呀,题目这么难,韩晓君这次真的危险了!”

    化学下午考。草草又出去抄了一个中午的CS。每次大考他都这样,会考又怎能例外。物理难了化学就简单。我窃喜。章鸿雁一度认为,我连通过化学会考都有危险,考试前还找我谈了几次,这下她一定没话说了。连我都笔走如飞,草草就更不用提了。在考试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时候,站在考场外等唐僧的草草碰见了史一莹。“哎?你怎么这么早就交卷了?还有半个小时呐!”史一莹惊诧。“做好了就交了呗!”草草笑笑。史一莹不知道,刚才他已经在阶梯教室看了半小时世界杯球赛了。


第八章



    会考成绩让很多人提心吊胆,日不能坐夜不能寐。
大家都在喊:“唉,我这次物理铁定不及格了。”
办公室里又开始排队。这一次都是来问分数的。
大多数人物理还是及格的。包括那几个叫得最响的人。人就是那么怪,叫得最响的人一般都是虚惊一场,不可能及格的人反而不会吭声。
    我就是那个不吭声的人。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及格,我不想自己丢自己的脸。
    物理有六个人不及格。我56分。草草100分。
    化学我88分。草草93分。我和草草差不多,后面那个要选化学的小姑娘是84分。章鸿雁应该没话说了。
    一年后高考综合科成绩,我和草草也差不多。我22分。草草23分(满分30分)。虽然那些物理题我还是不会算。
    当时我没心思想那么远。史一莹很爱莫能助的样子,其实应该惭愧的是我。
    她对我已经很好了,我想。纵观我的高中生活,那些开怀的笑声都是属于高二的。有些事情不能苛求结果。我不再埋怨这所学校,因为我已不想离开,因为我爱(12)班。
    这是每个班级成员都应该有的感情。如果没有,或者你的班级是失败的,或者你自己是失败的。(12)班是可爱的,现在我也感觉到了,并且相信我的存在也让它可爱。

    蔚和丽开始假想补考的场景。说是帮我想,主角还不是草草。
   “草草,你那天就穿条花裙子......”
   “不用不用,我就穿校服进去。”
   “哦。你走进教室,发现那个监考老师居然是陈岚。”
    顺便提一句,草草跟陈岚的纠葛已经解除了。陈岚期中考试后就把物理《一课一练》还给了草草,虽然他那次政治还是没有及格,虽然我那本《一课一练》基本被他做完了。
   “她认出了你,然后说:‘曹延骏,你政治不及格就算了,怎么连理科也......’”
   “然后我就告诉她:‘是啊。所以我决定选历史,这个比较容易。”
   “陈岚当场就昏了过去。她是历史班班主任。”
    两女生开怀大笑。草草哭笑不得。我苦笑。



    会考结束以后又上了三个礼拜课。本来说好一考完就分班的,因为没安排好就拖了下来。
    每个周末,我们怀着可能分离的不舍依依惜别。等到周一重逢,相同的笑容和问候下潜伏着意外收获的喜悦,衷心感谢老天多给了我们一点时间。
    茫茫人海,漫漫人生,相逢即是有缘。而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相依相伴、共同走过700多个日日夜夜,又有什么理由可以不珍惜这份缘?
    这些话在平时是肉麻的。因为还有那么多完整的日子可以尽情挥霍。等到还剩下24小时的时候,才恨不能留住每一分钟。

    2002年7月5日,我象往常一样来到学校。学校已经下令,下周开始去新高三教室上课。这一天终于来了,心中几多感慨,却不敢写在脸上,只为最后再快乐一天。老天爷也象读懂了我们的心情,阴着脸,把眼泪都含在云里,似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释放出来。
    最后一次走进高二(12)班教室,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好。“来啦?”“来了,早啊。”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每一个步骤都是对过去的告别,因为不再有机会重复了。
    第一节是杨海珍的课。欢乐颂的铃声还是那么活泼悦耳,走进来的老师却放下了往常的架子。都结束了还计较什么?即使是最为头疼的学生,她也祝福他能顺顺利利走过高三。毕竟师生一场。
    其实杨海珍笑起来的时候挺漂亮的,怎么以前一直没有发觉?
    最后一节课听得不怎么认真。老师考虑到我们的情绪,也没有安排具体的教学内容。要好的都在下面抓紧分分秒秒讲话,象是要把所有能说的都说完,不留遗憾去到新的班级。

    下课以后是(12)班的散伙会。草草被推举上台主持。先是宣布,由副班长桃子起草、我重写、小组长晶监督、团组织委员草草打印、班主任史一莹审核、班长蔚申报的区先进班级报告已经批下来了。史一莹展示了大红的区先进班集体证书。欢呼!
    然后说草草的区先进个人也批下来了,他还在上海市的物理竞赛中得了三等奖。我的《班草》得了上海市中学生作文竞赛的三等奖,写的是我们同桌的故事。
    大家又笑。和史一莹安排我们同桌的时候一样热烈。有人起哄:“草草,你要继续努力,二十年后争取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
    “你发明的核武器会引起战争的。让‘皇帝’用他的唐僧口才去游说那些国家的领导人,保证能把他们说晕了,不打仗了。那‘皇帝’又可以捞回一个诺贝尔和平奖!”
    “然后让‘皇后’把他们两个的故事写成一部书,还可以得个诺贝尔文学奖!”
    “哇,原来我们班有希望诞生三个诺贝尔奖得主!史老师,你高兴伐?”
我说:“史老师肯定很高兴的。她还可以说,是她当年有意的安排造就了这些奇迹。她会向组委会申请,为我们颁发  ‘诺贝尔最极端同桌奖’!是伐?史老师?”
    史一莹笑着退场,下面的时间留给我们开派对。是财富大考场的问答模式,平时最常玩的。一时间又嘻嘻哈哈地闹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天真模样。
    结束以后大家一群一群散场。喧闹的教室没声音了,我和草草作为最后一轮值日生留下扫地。还是他先打扫完了等我,一起去水房搓抹布,回来拿书包,锁门。
    门轻轻地关上了。象关上了所有的回忆。有权利开启它的,是下一届高二学生。我们的高二结束了。我站在走廊上,听见他清楚地说:“再见。”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再见,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伸出左手。和特别的朋友告别的时候,我会选择握手。“认识你很高兴。再见。”我对他说,也对我的高二说。
    天已经哗啦哗啦地哭起来了。
    他往前门走,我往后门走。背影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第九章

    今年报考文科的人比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选政治的也从49人骤增至63人。学校人手不够,拆不了班,这63人只好一窝蜂挤在一个班里,政治班有幸成为曹杨中学有史以来阵容最庞大的一个班。教学楼里的教室都没有如此大的容量,“高三(10)班”的门牌终被挂在实验楼五楼的大教室里。政治班就此被孤立,遥遥望着教学楼二楼的9个理科班和三楼2个历史班。
    02届高考结束一周后,我们顺理成章开始了正式的高三生涯。“你们的高三只有不到11个月的时间了!”新班主任在讲台上神情庄重。原(12)班就我一个人选政治,分班果然意味着就此告别了,我的心情和教室一样落寞。毕竟有那么多人陪着我一同走过了会考,而高考,只有我自己去面对了。
    高三的语文课不再需要有人长篇大论,我木然地听着老师讲解古汉语语法。下课的时候,草草到我们班来。因为平时成绩突出,他被分到了物理提高班(2)班。一个星期前还一起批判讲台上老师的人,此刻竟无端生疏了几分。“给你,”他递给我几张写满解题过程的纸,是我分班前问他的数学题的答案。“前面几道你应该能看懂,最后一道属于压轴题,倒数第五步那个解法很麻烦,你看看吧。”“谢谢。”我呆呆地站着,似乎又回到了第一天同桌时说不出话来的局面了。那时多半是因为生疏不敢说,以后呢?他研究我永远不懂的物理,我写他不感兴趣的散文小说,也许就无话可说了。“草草,”我顿了顿,“现在语文课没有人再跟我讲话了。” 他的眼镜片后面一如既往闪烁着温和的光:“那你就好好听呀,以后语文考试,肯定不会有人敢传说你不及格了。”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两年的高中生活教我学会了现实主义的思考方式,我终于没有让他知道,我一直想跟他打赌,要把高考语文考得和他的物理一样高。


尾   声



    也许你们已经发现,刚才的故事里我漏掉了一点,也就是我物理会考的补考情况。
    那次补考被安排在02年7月底的时候,当然是我自己一个人去的。顶着骄阳气喘吁吁地骑车到校, 头一次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一套物理试卷。一个半小时的奋笔演算让我彻底了断了高二会考,了断了那些为理化生苦恼的灰暗心情。
    也了断了草草顶着同样灼热的太阳骑车来到我家,帮我补习物理的日子。



    2003年6月26日,高考成绩发榜。
    总分630,草草考了511,在原(12)班同学里当然又是第一名,比第二名沈乐峰足足高出30分。我的语文考了117分,和我交掉卷子后估摸出来的116分差不多,但离草草的物理143和我自己的期望值仍有清晰可见的距离。语文年级第一的愿望终于不能实现了,走出考场的时候,我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自己功力不够。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个分数在10个平行班里居然还是No.1。
    年级组的老师们终于肯承认草草是天才,可以不用听老师的。连沈乐峰都没做到这一点。草草自己说,他高三时是比高二认真了很多,不过也不排除他的考运比较好。我想,是他比较会考试吧!
    老师们同样也知晓了我的语文成绩。他们的反应比看到我拿回的获奖证书时更加平静。原(12)班的同学们有点兴奋,不过没有政治班同学那么夸张。总分第一的那个女孩子还头一回打电话来,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没想到连语文都能拉开这么大的分数。我笑笑,平时我们班没什么人会去关注语文考试的名次,难怪政治班的同党们会万分惊诧。
   “你肯定靠作文拉分的。”大家都这样说。上海卷语文分阅读和作文两部分。而我一向以为,真正的语文强人,或说写作能力突出的人,其阅读成绩一定是不逊色的,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作者为什么要那样写一篇文章。感同身受。
    反倒是作文,棱角太过分明,折射的光芒往往会晃得阅卷老师眼睛疼。
    何况今年的作文题目是话题“杂”。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文学创作需要杂学基础》。我想你们已经猜到,这个论点我当时是无法论证清楚的。能说得清这个道理的人,怎么可能落到这番田地?
    年级里有三个比我高的:128,123,119。都是草草他们物理提高(2)班的女孩子。这个把清华校训贴在教室里的班级果然很强,草草在里面熏陶了一年,最弱项的语文也考了106分。
    有关草草是天才的新闻又多了一条。



    今天的曹杨中学橱窗里贴着我的又一本获奖证书。那是我10月3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取的。曹杨中学的50周年校庆安排在10月5日,我没有来得及赶回去,不过草草去了,他说老师们很想看看我。“老师们最想看的应该是你呀!” 我说。“没有,”他很无奈地说,“史一莹看见我,差点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大吃一惊。不管怎么说,老师总是喜欢成绩最好的学生的呀。
   “但是她却问我:‘你和韩晓君还有联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哦?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说你现在是F大学学生会主席。旁边的章鸿雁就问我:‘韩晓君?就是以前……’”
   “天哪!”我打断他的话。唉,这个草草,政治上的概念他大概永远也搞不清。乖乖龙第东,校学生会主席和我这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班长差了多少啊!
   “她是不是说:‘就是以前物理很烂化学也不好的那个’?”
   “没,她说:‘就是以前坐在你旁边的那个?’”
    我很纳闷化学老师居然还记得我们是同桌。“看来我们可以申请曹杨中学‘最极端同桌’奖了,你看我们形成的鲜明对比给老师们留下了多么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象啊!”
   “别老是这样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谁会象你这么在意这个啊?”
   “那史一莹没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问了啊,我就说;‘还是老样子’。”
    草草同学的确还是老样子。如今他在同济大学念信息安全,仍不改抄CS的本性。所以,今年4月份,我们的草草得了同济沪西校区CS比赛冠军。
 
    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新曹杨校园里移植的樱花树已经成活了。那娇嫩的粉红色花瓣,一簇簇,从校道两旁的树枝上落下来,在春风中轻舞飞扬,飘啊,飘啊,飘落在我们的草样年华。



创作谈:

    写完这部《樱花,飘落在草样年华》,感觉自己象被抽掉骨头的鱿鱼,软软的,快没有敲击键盘的力气了。
    也许是感冒后熬夜的缘故吧,全身有些发烫,可能发烧了。
    谁叫自己“做什么事都慢”,样样拖到最后。总算5月21日把学校里本学期的工作全部完成了,剩下一个双休日写这篇早就想写的文章。
    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是2002年7月5日。从那天开始,我们分班。
    但是一直没有动笔,觉得构思不够完整,只是不断把回忆起来和新增加的材料涂在笔记本上。
    也没有整段的时间。写过好几个不同的开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中断。
    大一快要过去了,青春的味道是很容易逝去的。
    请不要责备这个故事是用高二学生的思维角度和语气叙述的。走过高考,走进社会,很多想法都与那时不同。但我还是尽可能退回到17岁的视角——当年的故事也许何以用现在的眼光评述,但只能以当年的眼光体味。
    原来的题目叫《班草》,准备只写一对同桌的故事。想起这个故事代表了我的整个高二,也许日后回忆时用得上它,所以改成了为会考奋斗的全部历程。
    照片是真的,因为学校、老师、同学是真的。高考分数也是真的。曹杨年华,草样年华。
    情节的真实程度就不说了罢,那不重要。小说中的真实和生活中的真实不是一回事。只要你们读起来象真的就好。
只是故事很零碎。没有办法,事情本来就是断断续续发生的,全写出来也不一定有什么逻辑,而且那是报告文学。
    我的故事和草草的故事都还有挺多。挑了一些有趣的写,还有的已经想不起来。任它随着岁月沉睡吧,有一天它会醒来的。
    想好第五届作家杯是一定要参加的。前两年都是三等奖,去年二等奖,上了大学应该象象样样争取个一等奖回来,原地踏步是不好的。
    没有想到会把这篇当作参赛稿交上来。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印象中太学生气的文章是不成熟的。
知道写散文最讨巧。拿手好戏是历数城市里的沧桑。然而自己的年龄还没有沧桑起来,言不由衷的话就不要说了罢。
    不成熟的心态到此结束。好的点子留到暑假里细细雕琢吧。至于沧桑,要写就把它写到位。
    因为没写完,把星期一和星期二上午的课也翘了。写完以后还得回学校,接下来都是忙期末考试了。
    希望今年暑假能安安静静呆在家里。没有补习班的干扰了,不知能不能变成一个创作旺季。
    写到这里,发现手肘因为太长时间的弯曲,伤筋了。
    赶时间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就此搁笔。

                             何 雅 君

                                                      2004年5月25日



作者简介

    何雅君,笔名郁晗婧。女,祖籍浙江上虞,1984年7月29日生于上海。2000年毕业于上海市晋元中学;2003年毕业于上海市曹杨中学。现就读于复旦大学网络教育学院,担任03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副班长、复旦大学创意与实践协会秘书部副部长、第四届复旦大学系际辩论赛网络学院领队等。复旦大学网络教育学院优秀团员。
    1997年开始在《少年报》、《上海中学生报》、《中国少年作家》等刊物上发表作品近20篇。散文《再见十六岁》收录于中国少年作家班学员作品选《抓住身边的美丽》(作家出版社);书评《追寻岁月的脚步》发表于《中国少年作家》2003年第6期;随笔《文学少年的金秋》发表于《中国少年作家》2003年第8期。
    中国少年作家班1998届学员,2002年进入高级班学习,导师孟翔勇、关登瀛。1998年——2004年连续6年被评为少年作家班优秀学员。
    爱好音乐、文学、美术。2001年通过上海市业余音乐定级考试声乐通俗唱法二级。在全国和上海市级征文大赛中多次获奖。2001年,中篇小说《十六岁的插曲》获第二届中国少年作家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2002年获第三届中国少年作家杯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2003年获第四届沪、港、澳与新加坡四地中学生读书征文高中文字组优秀奖及第四届中国少年作家杯全国征文大赛二等奖。2004年,小说《樱花,飘落在草样年华》获第五届中国少年作家杯全国征文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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